佛教经典里所说的“端正心念”,不是强迫自己永远不起杂念,更不是把恶念硬压下去,而是:能够及时觉察、如实辨认,不随它继续发展,并逐渐培养善心。比较完整的方法有以下几种。
1. 先建立正见
《八正道》把“正见、正思惟”放在前面。要经常观察:
* 行为必有相应后果;
* 贪、嗔、痴会带来苦;
* 一切感受和念头都是因缘生灭,不等于“我”;
* 真正值得培养的是无贪、无嗔、不害之心。
如果根本认识改变了,心念才可能从源头上转变。
2. 用“四正勤”管理心念
这是经典中最直接、最系统的方法:
* 未生恶念,令其不生;
* 已生恶念,令其断除;
* 未生善念,令其生起;
* 已生善念,令其增长、圆满。
例如,嗔恨尚未出现时,避免反复回忆刺激自己的事情;嗔心已经出现,就觉察它、停止继续想象;然后生起慈心,并经常练习,使慈心越来越稳定。
3. 用正念观察,而不是立刻跟随
《念处经》教人观察身、受、心、法。当一个念头出现时,可以清楚知道:
“现在心中有贪。”
“现在心中有嗔。”
“现在心中不安。”
“这个念头正在减弱。”
只观察它如何生起、停留和消失,不急着认同它,也不马上行动。能够看见念头,便已经与念头拉开了一点距离。
4. 对治不善念
《中部·除寻经》提出了几种具体方法:
* 用相反的善念代替:嗔恨时修慈悲,贪欲时观察不净与无常;
* 观察恶念的过患:继续想下去,会伤害自己和别人;
* 暂时不理会,不再给它注意力;
* 观察它产生的原因,使其失去支持;
* 如果仍然强烈,再坚定地制止,不让它支配语言和行为。
这些方法有轻重次序,不是一开始就用强压。
5. 守护六根
经典常说“密护根门”。看见、听见某种境界以后,不要马上抓住它最能引发贪嗔的特征,继续在心中加工。
很多不善念本来只是一瞬间的接触,后来却因为不断回想、比较、想象,才发展成强烈烦恼。守护六根不是逃避世界,而是不让心被外境随意牵走。
6. 修慈悲心
对嗔恨、怨恨、嫉妒,慈心观尤其重要。可以依次祝愿:
* 愿自己平安,远离怨害;
* 愿亲近的人平安;
* 愿普通的人平安;
* 愿自己不喜欢的人也能离苦;
* 愿一切众生平安。
慈心不是认同别人的错误,而是不让对方的错误继续污染自己的心。
7. 持戒,先约束行为
五戒和十善本身就是端正心念的基础。因为身体和语言会反过来熏习内心:
* 不杀生,培养慈悲;
* 不偷盗,培养知足;
* 不邪淫,减少贪染;
* 不妄语,使内心真实;
* 不饮酒及不使用令心放逸之物,保持清醒。
有些念头暂时还断不了,至少先做到“不说出来、不做出来、不继续喂养它”。
8. 忏悔、发愿,重新开始
大乘经典尤其重视忏悔。忏悔不是自我羞辱,而是:
* 承认自己起过什么不善心;
* 认识它的过患;
* 不替自己辩解;
* 发愿尽量不再重复;
* 以实际善行逐渐改变旧习。
真正的忏悔应当使心更清醒、更有力量,而不是陷入长期自责。
日常可以采用一个很简单的步骤:
念头生起时,先知道;
知道以后,不急着说和做;
分辨它属于贪、嗔、痴,还是慈悲、智慧;
观察它的因缘和后果;
放下不善念,转向相应的善念;
即使失败,也重新觉察、重新开始。
佛教修心最重要的一点是:不要因为出现恶念,就认定自己是恶人。念头是因缘和习气的显现;真正决定方向的,是你是否觉察它、是否继续喂养它,以及是否愿意一次又一次地转向善。端正心念不是一次完成,而是在每一个念头出现之际,逐渐训练出来的。
《金刚经》说菩萨应当“无住相布施”,又说:
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”
“无所住”是智慧,不住于我相、人相、功德相;“生其心”则是慈悲,仍然生起利益众生之心。因此无所得并不是冷漠,也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做了以后不抓住、不占有、不以此建立一个“我是善人”的自我形象。
所以,大乘佛教所说的圆满之善,可以概括为:
以慈悲决定方向,以智慧破除执著,以无所得心完成善行。
例如,同样是帮助别人,可能存在三个层次:
1. 为了回报、名声或福报而帮助;
2. 真诚希望对方离苦,不特别追求回报;
3. 全心利益众生,同时不执著“我在帮助他”“他欠我恩情”“我积累了功德”。
第三种便接近般若波罗蜜。行为仍然是善的,但心中不再把善变成自我的财产。
“无相”也不是看不见任何现象,而是知道一切相都是因缘暂时显现,不把它们认作永恒、独立、固定的实体。“无自性”则是说,一切法都依赖各种条件而成立,离开这些条件,找不到一个独立不变的本体。
因此,大乘所说的“正”,也不是执著于一个僵硬的正确答案。真正的正见是既不落入“万物实有”,也不落入“什么都没有、善恶都无所谓”。正如中观所强调的:
因为空,所以因缘与变化才能成立;
因为因果成立,所以空绝不是断灭。
可以用一句话把它说得很清楚:
最深的善,是利益众生而不执著有众生可度;最深的正,是明见一切法空,却不舍弃因果与慈悲。
所以《金刚经》才会出现那种看似矛盾、其实非常深刻的表达:菩萨发愿度尽一切众生,而实无众生得灭度。前半句是不舍慈悲,后半句是不住于相;两者缺少任何一边,都还不是完整的大乘精神。
汝當如是學:
見唯是見,
聞唯是聞,
知唯是知,
覺唯是覺。
汝當如是學。
汝能於見時,唯是見;
於聞時,唯是聞;
於知時,唯是知;
於覺時,唯是覺。
如是之時,汝無有處;
汝無有處時,汝無有現在世,無有未來世,汝無有兩世。
如是則苦盡。
—-《泰国大藏经·小部经》卷一,第十《婆希经》
这段经文极其精炼,核心是在说:当经验发生时,只如实经验它,不在经验之上继续建立“我”“我所”和“我正在经历”的执取;一旦这种执取消失,依执取而成立的生死与苦也就失去了立足之处。
见到,却不在所见中生贪嗔;
听到,却不被所闻牵引;
感受到,却不把感受认作“我”或“我的”;
知道,却不执著自己的判断为绝对真实。
“汝无有处”:在纯粹的见闻觉知之中,找不到一个独立、固定的“我”安住在哪里。
《中阿含经·念身经》说:
此身随住,随其好恶,从头至足,观见种种不净充满。
接下来列举身体中的成分:
发、毛、爪、齿、粗细薄肤、皮、肉、筋、骨、心、肾、肝、肺、大肠、小肠、脾、胃、抟粪、脑及脑根、泪、汗、涕、唾、脓、血、肪、髓、涎、胆、小便。
这里的意思很明确:人之所以觉得身体漂亮,是因为只看到了外面的一层皮肤和经过整理的外表。如果把身体分解来看,里面不过是器官、骨骼、血液、脂肪、痰涎、粪尿等物质的组合。《中阿含经》第81经原文
经典又用一个比喻:身体如同装着各种谷物的袋子。把袋子打开后,只能看到其中一种又一种成分,并不存在一个独立、完整、永恒的“美丽身体”。
佛教为什么要把身体说得这么难听?主要是对治三种执著:
1. 对外貌的执著
看到漂亮的人,心中产生强烈贪爱,于是观察皮肤之下的真实成分。
2. 对自己身体的执著
认为身体就是“我”,害怕衰老、疾病和死亡,于是观察身体只是各种物质的暂时组合。
3. 对青春和生命永恒的错觉
人虽然知道自己会老、会死,内心却总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。墓地观就是直接打破这种错觉。
因此,“不净观”不是为了让人自卑,也不是说身体有罪。佛教一方面说身体不净、无常,另一方面又要求修行者爱护身体、治病、饮食适量,因为这个身体仍然是修行和帮助众生的工具。
佛教不是说“身体邪恶”,而是说“身体不值得被误认为永恒、纯净和真实的自我”。
它要破除的不是身体本身,而是对身体的贪恋和错误认识。
永不再历